米纳里·水芹菜 金仁顺

  第一次看《米纳里》就觉得好。但没想到会有那么多人觉得它好——这部小众且文艺的电影一路高歌,斩获欧美各种电影奖项,饰演外祖母的75岁的尹汝贞(上图中)差不多横扫了今年电影颁奖季的最佳女配角奖,迎来了自己演艺事业、同时也是其人生最高光的时刻。

  确实演得好。不只是尹汝贞,五个主要演员都完美地嵌入了角色中。电影里面很多深情而动人的细节,其中之一是:外祖母从韩国千里迢迢来到美国,给莫妮卡带来了辣椒面儿和凤尾鱼。莫妮卡接过辣椒面儿,立刻用手指蘸着尝了尝,感慨说,在美国吃不到这样的辣椒面儿,哪怕开车八个小时,买到的也不地道。而外祖母拿出凤尾鱼干时,莫妮卡抱着鱼干直接哭了,外祖母见状说:“又哭了?因为凤尾鱼哭?”

  当然不只是因为凤尾鱼,但很多人的乡愁都埋藏在食物里面,越是外面世界千山万水走遍,胃肠里面的百转千回就越是执着于故土。韩国人这方面的情结尤其严重,“Good luck”和“多保重”在韩国人身上变成了“好好吃饭”“吃上好饭”。没有什么能比入口的东西更让人踏实的了。老一辈人,更是把吃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想起自己的外祖母。小时候冬天去外祖母家。外祖母家里有一种咸菜,是用大块黄牛肉加酱油,炖到七分熟时,加入尖辣椒(越辣越好)、带皮小土豆、辣椒叶、地瓜梗,一起炖熟后装入瓷坛中的。东北的冬天冷,菜里面又有少量牛油,会板结在一起。吃的时候把菜挖出来,装在盘子里,放进刚焖好米饭的锅里蒸一下。端上桌的时候,牛肉很软,土豆却变得干硬,辣椒叶是软的,地瓜梗是筋道儿的。配上白米饭和酱汤一起吃,是童年时最日常却魅力永存的佳肴。同样百吃不厌的还有带着冰碴儿从地窖泡菜缸里掏出来的辣白菜,把外帮去掉后切成细丝,扣进装着凉米饭的盆里,加上白糖、味素、辣椒油、香油(点睛之笔),拌好后家里人围着盆,一个一个勺子,香辣、酸爽、冰凉,是舌尖儿上的冰与火之歌。

  夏天好吃的东西更多,比如新鲜的蒿子尖儿跟糯米加油加盐揉在一起做出来的蒸糕,劲道里面夹杂着浓郁的野草香;用榆树皮树根洗净晒干磨成了面,混和筛细了的玉米面,用手工压面机压出来的冷面,冷面汤用黄瓜丝和葱末、蒜泥、香菜末来调,汤头看上去如清水一般,白米醋、白糖、盐和味精的量须精准把握才能达到“润物细无声”的效果。还有水芹菜。其实相较于水芹菜,山芹菜更高格一些,山芹菜的根是紫色的,做的泡菜上绿下紫,赏心悦目,淡紫色的泡菜汤加冰水调淡后可以当开胃汤喝,但山芹菜获取的成本高,不只是要进山,而且山里也不是随便什么地方都长,季节性也强,半个月的工夫儿就没了。水芹菜却不同,几乎可以持续整个夏季。水芹菜不像山芹菜那样枝苗摇曳,它皮实茁壮,在河边极容易生长,一长就是一大片。采摘的时候,一个不小心,还能看到细长的水蛇从水中支楞起来,三角形的蛇头正对着人,幽幽地看着。

  “米纳里”是水芹菜的韩语叫法儿。电影里面,外祖母来到女儿家之后,很快就在溪流边找到了撒种的地方。水芹菜飞快地长出来,外祖母带着外孙大卫去溪边采摘时,对他讲,“水芹菜是最好的,它可以到处长,像杂草一样,所有人都可以摘来吃,不管是贫穷还是富有,所有人都可以享受它的美味并且变得健康。水芹菜可以放在泡菜里、炒菜里、汤里,如果你病了还可以用来做药,水芹菜最棒了,最棒。”说完,外祖母还即兴哼唱了一首水芹菜歌,大卫跟着哼了几句,她又对他说,“风儿在吹,水芹菜弯着腰,它们在说,谢谢,非常感谢!”——这是外祖母给水芹菜做科普,上价值,也是导演在给整个电影定位。

  这部电影最动人的是家庭内部的种种细微小事:挑鸡、开垦、尿床、打花图、看电视、吵架、去教会、生病、交际,等等,等等。这是一部把日常生活拍得鲜活灵动,又真切平实的电影,绝大多数生活细节都可以复原回真实生活中去,人物都是小人物,每个人都有不同年龄段不同思考角度的、朴素的、正常的喜怒哀乐,他们的生活藉由一个家庭组合在一起,是形态各异、能和谐组合的五块拼图。或许导演创作的初衷是用韩国文化和少数族裔多元化的生活方式来展现第一代移民在美国的生活,但歪打正着,他最后在美国拍出了一部比韩国还韩国的电影。

  电影里面的一家人住在由旧卡车改装的房子里,外祖母第一次来时,莫妮卡很羞愧地对妈妈说,你看我们生活成了这样。外祖母很善解人意地说,你们的房子有轮子,这样的生活很有意思啊。

  轮子,车厢改装的住宅,是第一代移民逐梦的象征,雅各布不甘于在美国永远做挑鸡仔的工作,他要创建自己的美国人生。导演李·伊萨克·郑用自己童年的生活经历,拍出了一部让韩国人觉得非常韩国,同时又让美国人感到满意的作品,这部电影温暖、绿色、低调、平和,“他们来到美国,为了彼此拯救”,这样的主题具备了在欧美横扫大奖的所有元素,像一幅工笔画,细节动人,满满当当——但太过满满当当了,让人在观后不无遗憾地想,再有点儿留白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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